许桃一看到叶小琴轻声哭, 顿时也有些愧疚，但她包里也只有几颗糖能给她们：“别哭。”

    许桃伸手擦擦叶小琴脸上的泪，叶小琴吸吸鼻子, 努力的控制情绪：“小书就是想吃糖才砍伤手指的, 冰糖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妹妹受伤, 她很自责, 她当时以为叶小书是累了, 不想串珠子, 她也就没叫她，想着让妹妹玩会儿也好。

    许桃抿唇有些无奈, 她刚才是想用糖安抚她们的心情, 不是想用糖哄她们姐妹两个哭的。

    “大姐。”叶小棋也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阿姨, 我真的很努力的照顾妹妹了。”叶小琴抓着糖，看着许桃时，说的话很认真。

    许桃感慨的伸手摸摸叶小琴的头, 叶家的几个女孩子中，她最心疼的就是叶小琴, 她是家里其他三个女孩子的姐姐, 她从小就比其他妹妹要更早的懂事, 也承受更多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小琴是好姐姐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哪怕是许桃这个成年人也都会有疏忽的时候, 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叶小琴低垂眼眸抓着糖果：“阿姨, 我能把糖给小书吃吗？她想吃。”

    许桃点头：“嗯，当然。”随手将手里还剩下的一颗糖也给叶小琴。

    “我这个也给妹妹吃。”叶小棋把自己手里的也塞到叶小琴的手里。

    “你的自己吃, 我的给小书吃。”叶小琴又把糖放到叶小棋手中。

    许桃看着姐妹两个为了一颗糖让来让去就心酸：“小琴, 你们怎么没去上学？这些日子都呆在家里串珠子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叶小琴点头。

    许桃皱了皱眉, 之前没送孩子去上学的话可以理解，多半是没钱，但这个月工资发了，其实该让孩子去读书的。

    “想读书吗？”许桃问。

    从叶小琴的眼眸里能够看得出来，小姑娘很渴望，但却没说话。

    旁边的叶小棋却点了下头，轻声说话：“想读书，可是家里没钱。”

    许桃也能够看出两姐妹有读书的想法，回头看着赵卫国：“现在学费不贵，她们在家串珠子其实也赚不到多少钱，晚点华哥下班，你和华哥提一下，我也去做做嫂子的思想工作。”

    上学的年纪，即使生活条件不好，也该送孩子去上学的，这个时期的羊城上学还是挺容易的，也不需要太复杂的手续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赵卫国点头。

    赵卫国也知道叶家的情况，但年后回来忙，公司员工也多，他之前不知道自然不好多管闲事，现在既然知道了，也该和华哥说说。

    孩子还小，就这么耽误在家里也不是办法。

    “你们姐妹先在办公室坐会儿，阿姨去楼上看看你妈妈。”许桃又轻声叮嘱小姐们两个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叶小琴牵着妹妹点点头，然后乖乖的坐在凳子上。

    许桃走出办公室，看了一眼赵励南，小孩一个人，抓着一根小木棍子，在地上拖着玩儿，泥土地被小棍子拖出痕迹，他就高兴，自己玩儿也不会觉得无聊，看着还挺乐呵。

    许桃摇摇头轻笑，回头转身往旁边的楼梯走去。

    楼上的休息室里，赵卫妮起来了，也看到了吴慧抱着叶小书坐在旁边的架子床旁发呆，而床上，她的小女儿叶小画正在睡觉。

    许桃推门进去时，赵卫妮还有些不知所措，看到许桃后，立刻用眼神询问许桃。

    “卫妮你先下楼去走走，我和嫂子说说话。”许桃和赵卫妮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卫妮点头立刻逃离休息室。

    她本来还觉得奇怪，刚才起床看到吴慧，她就抱着个孩子在发呆，情绪很是低沉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，她轻声叫了声嫂子，吴慧才突然回神冲她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赵卫妮下楼后，许桃随手轻轻掩上门，拉了一张凳子到吴慧面前坐下，扫了一眼她怀里的叶小书。

    小姑娘因为手伤，也睡着了，吴慧却一直抱着叶小书没放。

    “嫂子在想什么？”许桃开口轻声询问。

    吴慧看看许桃，说实话，她一直很羡慕许桃，也很佩服她，有文化，长得漂亮，能赚钱，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，开了公司，贷款几十万，也还是不慌不忙。

    反观她，没读过什么书，不认识几个字，除了是个女人，天生能生孩子之外，可以算一无是处。

    “在想为什么要把她们生下来，生下来，也没能给她们好一点的生活。她们也是真不会投胎，有那富贵人家不去找，偏偏钻到我的肚子里来。”吴慧说着话，低头看看叶小书。

    六七岁的孩子这会儿睡着，因为手指砍伤失血过多，看着格外的安静脆弱。

    “孩子和父母，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。”许桃接话：“你觉得她们不会投胎，可她们不一定这么想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人说过，每一个妈妈，都是孩子自己挑选的。”许桃想起了赵励南和她说的话，嘴角挂着幸福的笑。

    毕竟全世界人口那么多，世间万物多种多样，能成为母女本身就是天大的缘分。

    “那她们也是真的不长眼，挑了我这么个母亲。”吴慧还是苦涩的摇头，大女儿和二女儿几乎都是遭受她谩骂长大的，她有时候也不是非得责怪她们，也知道她们都还小。

    可她的所有委屈和情绪，除了自己吞到肚子里之外，只有责骂那两个孩子几句才能让堵得喘不过气的胸口舒服一些。

    “不能这么说的，嫂子你其实已经很努力了。”许桃安抚吴慧。

    吴慧还是摇头，好不好她自己是知道的，她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“嫂子怎么没送她们去上学？我看，小琴和小棋都不小了。”许桃看着吴慧纠结，却也还是询问。

    吴慧看向许桃：“没钱怎么送。说了也不怕你笑话，如果不是你们夫妻开了公司，老叶帮着来公司开出租车，我们一家过年怕是都得去喝西北风。”

    叶振华手受伤医药费，市场那边有赔偿一些，可误工费却没有，那几个月如果不是有许桃送来的两百块，再加上她带着孩子做点加工活儿，全家估计都得饿死。

    年前夫妻二人的工资也发得及时，搬了家交了房租，一家六口人吃喝花用，衣服都没敢买一件，叶小琴身上的衣服都洗破烂了，也没舍得买件新的，扯了块布补了补对付。

    手里的钱紧巴巴的算计花用，这才勉强熬过了个年。

    在生活都是个问题的情况下，谁又有心思去考虑几个孩子读书问题，不读书也还能活着，没饭吃却得饿死。

    许桃抿唇叹息，金钱问题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现实的问题，最扎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这个月不是发了工资？嫂子，送她们去上学吧！虽然都是女孩子，可女儿出息了也是好事。”许桃轻声说着：“小琴和小棋，还有这丫头，我看都很聪明，可别耽误了，女孩子读点书，对她们将来都有好处。”

    吴慧沉默半响，然后抬头看着许桃：“读了书，会像你一样吗？”

    在吴慧的世界当中，所有的女人里，过得最好的就是许桃了。

    许桃一愣，没想到吴慧竟然会问这句话，她一时半会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：“以后会不会和我一样，我也不知道。但我敢肯定，读书一定比没读书好，她们都是女孩子，本身在社会上就处于弱势群体，没读书不识字，以后恐怕就只能走你的老路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嫂子，你真的想让她们几个将来过你现在的日子吗？你忍心吗？”许桃反问她。

    吴慧应该比谁都清楚，她的生活如何。

    吴慧立刻红着眼摇头，她的日子太苦了，这辈子都苦，她的这几个女儿以后也得和她一样吗？许桃把她问住了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不想，就送她们去读书吧！”许桃叹息。

    吴慧抿唇低头看看怀里的叶小书，又看看床上睡着的叶小画，然后一脸坚定的点头：“嗯，读书，不管她爸爸同不同意，我都送她们去读书，我这辈子过得苦，活得没个人样，我不想她们和我一样。”

    四个女儿，都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，如果没有来羊城，一辈子呆在F省的大山里，也许她只会想着，生个儿子就好了。

    可她带着四个女儿来了羊城，那路上的担惊受怕，出火车站时，左右不分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的滋味，她太清楚了。

    她的几个孩子不需要考大学，但至少得识字，在大城市里能生活下去。

    “嫂子能想通就好。”许桃笑笑。

    她一直都很佩服吴慧，生了四个女儿，真的太不怕痛了，她一个从来没有生过孩子的人，姨妈痛都忍不住，她甚至都无法想象，吴慧怎么坚强的生下的四个孩子，现在肚子里还怀了一个。

    女人连生孩子这种痛都能够承受，身上自然也会有着一股强大的韧劲儿。

    吴慧自己做出决定时，心里也舒坦了许多，想到四个孩子，将来不需要过像她这样的生活，她好像也有了点盼头，她得努力点，不然几个孩子就得和她一样。

    “嫂子，时间不早了，把小书放床上让她睡会儿，下楼吃晚饭吧。”许桃看了一眼手表后劝说吴慧。

    吴慧立刻点头：“我这就下去帮忙，刚才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
    吴慧也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，将怀里的叶小书放到床上、让两个女儿并排睡着，就急急忙忙的下楼去厨房帮忙。

    赵卫妮住在休息室，睡醒后下楼也没事，看厨房只有两个人忙，便勤快的去帮忙了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，秦育柔和郭萍萍两个人，忙是忙了一些，可也还是忙过来了。

    许桃下楼时撇了一眼办公室，看到赵卫国和叶振华在谈话，就没去办公室，而且去叫赵励南吃晚饭。

    赵励南抓着小木棍，听到许桃叫唤就乐颠颠的跑过来。

    “去洗手吃饭。”许桃看着小孩因为玩木棍，裤子和小手都灰扑扑的。

    “好哦。”小孩点头去拿小盆装热水洗手。

    等小孩洗好手，许桃便牵着他，顺便招呼了叶家两个大的女孩一起吃饭，让吴慧把她和叶振华的饭盒拿出来给两个孩子用。

    “让她们两等会儿再吃吧！”吴慧有些不太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和我一起吃，没事。”许桃口吻随意。

    吴慧闻言也就没坚持，拿了饭盒给叶小琴姐妹两个，许桃都带着叶家两姐妹了，自然也叫上郭萍萍家的女儿李盼娣一起吃饭。

    李盼娣也乖，郭萍萍随手打了点饭菜给她，小姑娘就跟着一起安静吃饭。

    吴慧来桃园公司做饭后，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叶小琴做的，每天都是炒青菜或者土豆吃，她们也不挑食，吃饱就行，可也有些馋肉。

    尽管自己也很久没吃过肉了，可叶小琴还是把肉夹给了妹妹叶小棋。

    “姐姐，我饭盒里有。”叶小棋摇头拒绝。

    “有也多吃点。”叶小琴说。

    “不要，你自己吃。”叶小棋摇头把肉夹着还给叶小琴。

    许桃也笑笑开口：“每个人饭盒里的菜是一样的，都有肉，快吃吧！”

    叶小琴看看许桃点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李盼娣一直都不说话，小姑娘用大眼睛看着大家，她和许桃也算熟悉了，所以一起吃饭也不哭，就是速度有些慢吞吞的。

    许桃看了看桌上的几个孩子，除了赵励南这小孩之外，三个女孩或多或少都是被重男轻女思想环绕着长大的，这世界，对待女孩从来都不公平。

    哪怕是后来社会提倡男女平等，可也还是在很多时候，都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平等。也不知道上天造就了伟大的女性，赋予了女性孕育的天性，为何又让女性这么辛苦，还让这个时代的许多女人，成为生育机器。

    许桃有些感慨的想着，又默默的陪几个孩子吃饭。

    “妈妈，吃肉肉。”赵励南可能是看到叶小琴夹肉给叶小棋了，小孩也有样学样，夹了一块肉要喂许桃吃。

    许桃看了一眼，发现是瘦肉，并不是肥肉，又看到小孩拿着筷子积极的模样，便侧头张嘴吃掉。

    “哇，小南喂妈妈的肉肉真好吃。”许桃吃下后夸张的配合小孩。

    “嗯嗯，小南也觉得好吃。”赵励南高兴的笑，小孩坐在凳子上，没碰到地板上两只小脚踢动了几下。

    小餐厅里，吃饭的人很多，大家都是看六点的载客情况回来吃饭的，有的人会晚点，有的人则可能早点，吃饭时间点并没有卡死。

    “叔叔。”赵励南吃着饭，小脑袋也会打转，看到赵卫强后立刻开心叫人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赵卫强和廖图航一起打了饭菜来餐厅，看到小侄子开心的叫他，赵卫强也冲小孩笑。

    赵卫强年纪和廖图航，秦育斌几人差不多，又是赵卫国的弟弟，秦育斌和廖图航本来就和赵卫国关系好，自然也和赵卫强相处得不错。

    赵卫强这些日子以来状态都不错，开车上路载客后，精气神也明显好了许多，和以前的他相比，可以说是极大的蜕变。

    “嫂子。”赵卫强和廖图航拿着饭盒坐在旁边桌吃饭，也和许桃打招呼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，开车还适应吗？”许桃询问。

    赵卫强是小叔子，而且公司有赵卫国管理，基本上赵卫强的事情，许桃就没怎么过问。

    “适应的。”赵卫强点头：“不过我今天拉到一个不想付车费的客人，差点没打起来。廖哥，你有遇到过这种人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廖图航摇摇头。

    许桃听到赵卫强说的话，心口一颤，她可是知道的，如今的羊城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，相对的也很乱，这也是为什么，许桃当初打退伍军人主意的原因。

    退伍军人都是男人，在一定程度上来说，会比普通人安全很多。

    “下次遇到不给钱的乘客，你也注意点，如果对方不好惹就算了，别为了几块钱车费出事。”许桃出声和赵卫强说，同时也想让赵卫国也和其他司机都交代一下。

    虽然赚钱是目的，但人身安全更需要注意，赵卫强才开几天车就遇到这种问题了，那么其他司机兴许也遇到过霸王乘客。

    许桃觉得有必要让赵卫国提醒一下大家，不管怎么样，得先保证司机的人身安全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嫂子放心。”赵卫强点头。

    他也是有分寸的，对方想溜下车不付钱，他没给他得逞，他长得是白净，可个子也不低，在羊城这边来说，一米八的身高，也算是大高个了。

    许桃点头，叮嘱赵卫强后就继续吃饭。

    许桃是大人，吃得快，但几个孩子慢，她吃完后便坐在位子上等，叶小琴和叶小棋两姐妹吃得也快，饭盒干干净净的。

    “小琴，小棋，你们两个吃完的话就把饭盒拿出去洗了，阿姨陪他们两个。”许桃和两姐妹说。

    叶振华还没吃晚饭，他应该和赵卫国差不多谈完话了。

    “好的阿姨。”两个人乖乖的起来，拿着饭盒出去洗。

    两姐妹出去后没多久，叶振华也打了晚饭进来吃，面上表情一如往常。

    “小南，盼娣，你们好好吃饭。”李盼娣吃饭本来就慢吞吞的，还喜欢吃一口饭含着饭半天，赵励南则纯粹需要许桃催促。

    “好哦。”赵励南立刻加快速度吃饭。

    小孩明明可以早点吃完的，却总喜欢拖到许桃催他，也让许桃忍不住好奇：“你在托儿所也是这样吃饭？”

    “我快。”赵励南骄傲的看向许桃回话。

    “我才不信。”许桃眼神质疑的摇头。